郭从喜在车间加工产品。
在中色（宁夏）东方集团有限公司钽铌加工车间，机床嗡鸣低回，58岁的郭从喜俯身贴向车床，指尖轻触镗刀刀杆，微微侧耳，捕捉着刀杆在镗孔中振动的细微声响，判断切削是否正常。几秒后，他卸下刀具，拿到砂轮机上刃磨，再试，声音变得平稳流畅，像一首被校准过的乐曲。 “车工一把刀。”这句话，郭从喜认了37年。 1989年，21岁的郭从喜从宁夏机械技工学校毕业，进入原905厂五车间，成为一名车工学徒。满心想摸车床的年轻人，迎来的却是整整3个月的“打杂”。“小郭，擦机床。”“小郭，推铁屑！”14位师傅跟前，就他一个学徒，谁喊都得应。盛夏的低矮厂房闷热如蒸笼，推一车铁屑走两个来回，汗水浸透了整件工装，可这个执拗的西北汉子却憋着劲：“进了厂子，就得学出点手艺。”他成了车间里最留心的“旁观者”，谁握刀稳、谁调角度巧，都悄悄记下，捡废钢件反复练。 机会来得突然。一天，分厂催着要一个紫铜坩埚，负责的师傅临时外出，车间主任急得团团转。“主任，让我试试。”郭从喜站了出来。“你才来几个月？废了坯料你担得起？”主任半信半疑，最终还是点了头。两个半小时，一刀一刀，稳稳当当。工件装配，一次成功。第二天，师傅们改了口：“郭一刀，这个活你来。”从那以后，总有师傅把活儿留几件给他，甚至帮他打扫车床。“郭一刀”的称呼，就这么在车间叫开了。 可“一刀”的本事，从来不是靠胆大。1998年，车间急需加工一个钨丝加热笼，100多根仅1毫米粗的钨丝稍有不慎就会扭折。郭从喜万分小心，却还是因为一个锁母未锁紧，弄断了两根钨丝，整件报废。师傅拍着他的肩说：“胆大还得心细，差一丝一毫，就前功尽弃。”他写下了人生唯一一份检讨。从那以后，他每一次进刀，都带着十二分的谨慎，再没干废过一件产品。 在郭从喜眼里，钽、铌“顽固得很”。2002年，他调入钽铌制品分厂，正式与这两种稀有金属打交道。钽和铌是航空航天、芯片制造的关键材料，却是机械加工界公认的“硬骨头”。韧性极强的切屑会像口香糖一样粘住刀具；导热性仅为钢材的七分之一，切削产生的热量散不出去，刀具极易烧红崩刃。郭从喜认准要从刀上下功夫：遇到内腔复杂的部件，他把医学内窥镜绑在刀头上，像做手术般观察切削情况；为寻找最佳刀型，他收集上百种报废刀具反复测试，笔记本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几何图谱。
郭从喜在加工产品。
2008年，公司承接的国家重大课题“溅射钽靶材研发与产业化”陷入僵局，直径近一米的大尺寸钽靶材是先进芯片制造中的核心耗材，对平面度的要求苛刻到以微米计算，技术被海外牢牢垄断。 “国外能做到，为什么我们不能？”郭从喜带着团队把铺盖卷搬进了车间。连续一周，他们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，困了就在机床旁的长椅上眯一会儿，饿了就啃两口面包，反复调整车刀关键几何角度。当第一块合格的钽靶材缓缓下线时，这个不善言辞的西北汉子攥着工友的手，红了眼眶。这项突破，让加工效率从8小时1件提升至1天3件，合格率达到100%，技术终于不再受制于人。 大尺寸钽靶材刚刚突破，配套的磁控溅射钽环件加工难题又横在面前。环件表面要求滚出节距仅0.3毫米的均匀纹路，细密如棉布纹理，绝不允许一丝乱纹。普通滚花刀面对表面略有凹凸的钽板，要么滚太深，要么滚不上，稍不注意就会让价值不菲的钽环直接报废。 “那段时间，吃饭睡觉脑子里全是滚花刀。”郭从喜带着团队翻遍了国内外所有能找到的技术文献，试了几十种刀型，一次次满怀期待地上机，一次次沉默地收拾残局。直到一天深夜，他盯着弹簧发呆，突然来了灵感，连夜设计出一把“弹性滚花刀”，攻克了滚花乱纹难题，让中国成为继美、日之后第三个掌握该核心技术的国家。 郭从喜的刀，也在不断进化。2014年，分厂引进一批数控车床，46岁的他站在复杂的编程界面前，没有退缩，转身抱起编程书，像当年刚进厂时一样，从头学起。“刀不分新旧，能攻克难题就是好刀。”很快，他便把传统车工的手感与数控的精度融会贯通，“郭一刀”的本事在数字化时代焕发了新生。 2020年，国家某重点航天项目关键部件——高温合金喷管的加工任务落到了他的肩上，这个形似盎司杯的部件，内外轮廓呈复杂曲面，单边壁厚仅0.8毫米，形位公差要求达到头发丝直径的三分之一，每一步加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。郭从喜带领6人团队日夜攻坚，一边用数控编程优化走刀路径，一边凭手工刃磨出最适配的刀具，还自主设计出内涨夹套旋紧组合夹具。半个月后，首件合格品下线。如今，该部件已实现批量化生产，成功应用于我国航天领域，相关技术获得国家发明专利。 37年来，郭从喜累计加工钽铌零件超10万件。他牵头制定的《机械加工钽铌材料切削刀具几何角度与参数技术规范》，业内称为“郭氏参数”，填补了国内空白，让刀具寿命从2小时提升到6小时，产品一次检验合格率从85%跃升至99%。但在他的国家级技能大师工作室里，带徒弟的第一条规矩，从来不是背参数，而是练手感。每个徒弟进门一把刀、一块废钢，天天磨刃口，直到能熟练掌握十几个不同角度的磨法，才能碰机床。“心沉不下来，刀就磨不好；刀磨不好，活就干不好。” 说起这些年的经历，郭从喜总是笑着摆手，说没什么惊天动地的。他轻描淡写地提起当年被农用车撞飞、浑身淤青还硬扛着干完急活的往事：“心思在活上，就不觉得疼。这30多年，也就这么过来了。” 车工一把刀，磨技亦磨心。“我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，就是把钽铌材料加工做到极致。”这把在西北塞上磨了37年的刀，刻过钽铌的纹路，也刻下了一个产业工人最踏实的坚守。“只要还能干得动，我就守在车床旁，把手艺传下去，为国家多尽一份力。” 一刀，一刀，再一刀。（徐丽洁）
来源：中国组织人事报 本期编辑：张子璇